那年，我当村支书记

徐瑞成（安徽）

那年夏天，我从安徽教育学院修满学业，正值壮岁，意气激昂，区工委组织部任命我去淮河之畔的山拐村履任党支部书记。那时虽然终日凡尘冗杂，事务扰心，但我觉得那段岁月，余韵悠长，收获颇丰。

我始终坚信，时光可以带走最美的年华，也可以刻画成熟的颜容，那些过往中闪烁的莹亮，那些光阴里浸染的情怀，终是停留在我记忆深处，直至多年之后，我才发现任村支书记的那段经历，明媚了岁月，芬芳了生命。

走 访

说起山拐村，它就像一位勤劳的农民，安静地躺卧在保村圩这个巨大的臂膀里，宽厚而不失坚强，纯朴而不显慵懒。鸡鸣即有劳作，日暮可见归息，周而复始，年年如是，一笔一划地勾勒着乡村生活的美妙画面，让人不知不觉对它深爱不疑。

或许是命里有此因缘，或许是情中有此定数，三年之前，我曾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办小学里任教多年，经常早起晚眠，固守三尺讲台。这次履职村支书记，却是受任于特殊之际，奉命于艰难之间，该村因为计划生育工作落后而进入了全市重点帮扶的“笼子”。若要冲出“突围”，既需摸清问题症结，更要付出非常勇气。记得走马上任的第一天上午，惠风和畅，碧空如洗，村里众多干群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我这个年轻的不速之客，或心存质疑，或眉藏担忧，或貌似嘲讽，或话中设碍。大家万万没有想到，支部大会上我说的一番话语却如此扣动心弦：“咱当村支书记，既没镀金跳板的心态，亦无畏难怕苦的思想，倘若不能带领乡亲们改变村里的旧貌，那就是背了大伙的债，欠了组织的情。就凭这，咱村支两委一班人也得甩开膀子，给山拐村敲出响当当的鼓点子来。”此言犹如火种，当即，全村72名党员沉寂多年的干事创业的激情被我一席温热的话语重新点燃起来。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接下来几日，我甚至被自己的坚毅与执著所感动，我竟然利用一周时间顶着暑热步行走访了30位村民，至今记得，这其中有资格深厚的老党员、有经验丰硕的老干部、有生活艰辛的贫困户、有牢骚满腹的上访户。没有主席台，没有发言席，我和大家面对面围坐在板凳上，一问一答，一访一馈，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直接联系群众的热潮。大伙儿的想法闪着期盼，诉着民生，有说“咱们最盼望财务公开”，有言“俺建议修好村内道路与排水”，有道“我们希望能够发展集体经济”，有诉“建好咱们自己的生活家园”。我知道，如何治村理政，老百姓最有话语权。那时，我有一腔热血，村有一支队伍，通过“把脉问诊”，我们定出了这样的“治症药方”，大力建设美好乡村，发展集体经济，让身边的老百姓从此拥有更多的幸福感与获得感。

“木无本必枯，水无源必竭”，这是《东周列国志》中的名言，我是最熟不过，也深知其要义。只有植根基层，融入群众，才能得到更好的历练和成长。我深刻体会出，基层是最好的学堂，群众是最好的老师。幸甚至哉，我为支书！

计 生

千业创建苦，凡事开头难。上任伊始，百废待兴，我要破解的第一课题就是被誉为“天下第一难”的计生工作。没有经历过计生工作的人可能不知其中杂陈，曾有人这样调侃说，计划生育工作是一碗“菱角饭”，不容易吃，更不好咽，而我事后的体会则是，只要认真研究，菱角去了锐刺，剥了厚皮，同样可成美味佳肴。

仔细回想起来，那时虽然已过千禧之年，但村里许多群众的婚育观念依然落后，那些偷生、抢生、跑出去生的现象屡刹不止，愈演愈烈，“难缠户”之难，“钉子户”之硬，“关系户”之烫，超乎想象，他们长期流窜在外，往往生了娃之后才回村落户，造成局面颇为被动。我深入调研后获悉，按照农民的想法，超生原因大致有三:其一，一个孩子势单力薄，遇事没人撑腰，在村子里有时会受欺凌。尤其是两女户，一旦与邻里发生矛盾，很容易被骂为“断后”之类。所以不少农户立志生出男儿来，顶门立户，外树家威。其二，农村某些习俗对于重男轻女深有影响作用。譬如丧礼非常传统，若没有男儿，有些仪式会有很多尴尬，会被邻里看作笑话。其三，农民考虑最多的因素还是家庭收入。男儿是强壮劳力，可以帮家里干繁重体力，女儿有很多农活是无论如何也干不了的。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严重阻碍着社会工作的推进与升级，考量着计生干部的智慧与胆略。

如何执政，怎样施策，需要我们村支两委发挥应有的能量。《左传》有云:“火烈，民望而畏之；水弱，民狎而玩之”。我摸清情况后，带领村支两委在实践中探索出两大致胜法宝，一曰宣传教育，二曰避孕防育。前者重点是用好“嗓子”抓好政策的宣讲关，后者关键是用好“脑子”抓好育龄妇女的妇检关。那个时候，户外大喇叭分布在村前屋后的房顶树梢，成为乡村独特的社会风景。开广播会的时间很有章法，早晨最佳，傍晚次之，中午不宜。广播会的说话方式也有讲究，既要宣讲政策，又要贴近群众，两者兼而顾之，方生事半功倍效果。记得，村内有位王某，20余岁，性烈气躁，说话无所顾忌，做事不计后果，在村内也可算是轻重人物也，生有一男孩尚不足三岁，又暗孕二胎，村民皆知，影响较劣。我们一边利用早晚广播会宣讲政策，对其造成声势，一边派计生主任登门施招，对其形成攻势，两面“夹击”之下，王某自知其做法与政策不符，自愧难当，便主动做了人流手术。此后，村内计生工作畅通无阻，连上“三级跳”。

时光飞逝，斗转星移。如今，各地计划生育工作已陆续由“单独二胎”向“全面二胎”迈进，曾经极为严苛的计生工作渐成往事，逐渐变为人们脑中一段挥之不去的时代记忆了。

抗 旱

淮河流域，很早就有这样一种现象：久雨成汛，久旱成灾。我在山拐村任职书记那一年的7至8月份，恰逢百年不遇的旱情，草木尽焦卷，川泽皆竭涸。太阳火辣辣的悬在空中，龟裂的大地仿佛历经风霜后老人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辨，哀伤无比。

农谚有云，“三九欠东风，黄梅无大雨”。果不其然，那年村里庄外大大小小的池塘几乎底朝了天，村东的那条“家河”也断了流，田间的庄稼奄奄一息得让人揪心。烈日烤着地上的万物，也烤着我这个村支书记的能力。我仿佛觉得，正在枯黄的不只是田间的禾苗，还有农民这个季节的梦想。但凡与农人交谈，无一不感叹天气诡异，照此下去，今年秋季的收成失之八九。毫无疑问，抗旱救灾迅速成为当年压倒一切的中心工作。村支两委果断发出号召：不等不靠，抗灾自救，只要精神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于是，全社会动员起来了，全力以赴地投入到这场抗旱保苗的劳动中去，最大程度减轻灾害损失。何台排灌站日夜不息地把淮河水引进东风湖沟渠。我和村委会主任开着拖拉机，通过私人关系跑到三十里外的夏集社区借了两部抽水机，配合本村原有的两部机子，扎在纪家地块的大沟里往农民的田间地头抽水灌溉。党旗飞扬，人头攒动，全村所有党员都到抗旱一线来了，各条战线的战斗同时打响。在这里，“执政为民”的宗旨充分体现，“以人为本”的观念四处闪光。我们始终驻守抗旱一线，那个时候我首次懂得了“五加二”“白加黑”的时间概念，每天用嘶哑的声音鼓舞大家发扬“千里百担一亩苗”的抗旱精神。烈日下，灰尘布满了面颊；酷暑中，汗水湿透了衣裳。这个时候，党组织成了坚强的堡垒，每位党员就是一面旗帜，哪里有旱情，哪里就有党员干部的身影，可谓是众志成城斗旱魔、党的关怀胜甘霖。英雄的淮河，就像母亲的乳汁一般，又一次的救助了百万苍生，滋润了干涸的土地。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人生何求，事业何为，我曾一千次一万次地扣问自己。在那艰苦的农村岁月中，我感到生命不停在奔赴，不停在绽放，没有激流就称不上勇进，没有山峰则说不上攀登。村支书记是最基层的干部，善为至宝，一生用之不尽；心作良田，百世耗之有余。

调 解

历史上，管仲曾向齐桓公阐述“百姓大如天”的道理，百姓与之则安，辅之则强，非之则危，背之则亡。我想，如今的村支书记就是群众身边的“村官”，如果能够把百姓的事情处理好，那将是无以替代的最大功德。从那一年起，我逐渐练就了将苗头掌握在一线、纠纷调处在一线、矛盾化解在一线的刚硬本领。

民生无小事，枝叶总关情。在农村，邻里之间或许会因为土地边界、饲养动物、灌溉用水、言语之差而引发矛盾，更为甚者会激发殴斗。至于子女不孝、婆媳不和、夫妻不洽等家庭问题更是屡见不鲜，这类纠纷虽为简单，但数量巨大，倘不及时妥当处理，极可能会出现“民转治”“治转刑”情况，切不可忽视。譬如，村民刘某，40余岁，户小力薄，少言寡语，宅基边界与邻里产生争执已经多年，经常由口角升格为群斗，蒙冤受屈申诉多年未果。“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得知情况后，心如铁石，气若风云，亲自安排治安主任与村民组长，调查农户，了解缘由，现场丈量，立字为据，就凭一颗公心解决了多年悬而未解的土地之争，还百姓一个公道。刘某深为感动，竟从集市上砍了50斤猪后臀肉送我，我婉言拒之，心却温热了许久。这件事至今记忆犹新，直触灵魂，它让我懂得了农民具有纯朴的感情与至真的常理。农村就是这样，几乎每天都要面对和处理劳资纠纷、拆迁纠纷、医患纠纷、邻里纠纷，如此等等，不再赘叙。为了防止和避免农民“小事拖大，大事拖炸”，在实践当中，我和同事们探索出一套“监测、研判、预警、处突、引导”五位一体的维稳工作模式，小小村庄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聚众上访、闹访、缠访、越访等现象，社会风气逐步好转，而且这种情况逐步形成了一股不可逆转的能量。

《列子》中说，“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我发现，过去投入了大量的社会资源去化解社会矛盾，但矛盾似乎并未因此大幅减少，甚有上升趋势。原因在于我们过多把精力集中在如何调解社会矛盾上，对怎样预防减少矛盾却缺乏应有的关注。为此，我和村支两委一班人又在“五好家庭”“致富能手”“先进村民小组”“优秀共产党员”的标树评选上狠下功夫，大做文章，村内太平，万物安宁，呈现丰年人乐业、陇上踏歌行之盛况。

修 路

乡村与城市的最大区别在于道路。城里的道路宽敞平整，几无挑剔；而乡下的道路却多为土路，坑洼不平，晴时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村民常因此怨声载道。坚决为村民修好道路，打通脉络，成为我在山拐村任职书记期间的又一志愿。

凡有血气，皆有争心。“要致富先修路”曾是乡村农民延续多年的梦想。经初步统计，山拐村内部干路分布为“三纵两横”，外部道路主要是保村圩外的2号生产路，合计起来总共6条道路需要整修。其实，这些道路早已年久失修，路面狰狞，宽度也逐年缩减。村里的人出门要走这些路，外边的人进来也要走这些路。数十年来，这些乡间土路蜿蜒瘦长的身体，是刻印在农民心中的特别记忆。勤劳忙碌的村民们几乎每天都行走在这些路上，或去排水，或去运肥，或去牧羊、或去收割。这些道路有多老，无从考究；这些道路有多长，无人丈量，人们只知道它牵着一个个村落，连着一道道沟坡，挽着一片片田垄。

修路难一时，烂路难一世。记得那次村支两委会议之后，我们立即开启“跑上跑下”专项行动，“跑上”即是寻求项目赞助，借财发展；“跑下”即是清理占道现象，还路于民。为此，村支两委干部划片包段，既当指挥员，又作战斗员，骄阳似火，暑期蒸腾，吃住在修路一线，和筑路工人一起光着膀子挥汗大干。这里略举一例，可见一斑。老村委会主任王某，已近花甲之年，须发皆白，声音如钟，颇懂村规民俗，尽晓人情事理，为了取直放宽村庄至街道的路径，带头扒掉自家围墙八米有余，腾出地面三尺开外，表现出一位老村干部的慷慨无私与示范带动，一时间宁静的村庄沸腾了。从此，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终将全村土垃路改造成为碎石路，首战告捷，村里男女老少无不欢欣雀跃。路好走了，乡村与城市的距离缩短了，走亲与访友的便利立现了。紧随其后，第二战役是冬修水利。任务是整修保村圩外2号生产路，工程是清渠修坡，平整路面，全部任务按人分配到户。村民李某，为人直爽好言，但做事不求精致，每每上工不足一小时就收工返程。我发现后，当天即在村广播会上点名批评，大家颇感震慑，从此工程再也不敢敷衍。李某甚为不服，几次扬言欲找我理论。直到多年之后的一个偶然机会，我才化解了他心中扭结的疙瘩。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某种意义上，给百姓修路，就是给自己修德。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其意是说以道德教化来治理政事，就会像北极星那样居于一定的方位，群星都会环绕在周围。我知道，老百姓如此尊敬我，那是因为我抱公心而不藏私意，怀虚心而不逞骄纵。我想，生命可以衰老，为民奋斗的信念终身不敢忘怀。

尾 声

岁月就是用经历写的一本书，浸满辛酸苦辣；人生就是用感情勾勒的一幅图，涂满青红黑白。我发现，身在基层，不是无用武之地，而是有广阔天地；不是位卑无为，而是大有可为。我总结了一下，村支书的地位和作用，一言蔽之，就是群众之“主心骨”、发展之“领头羊”、稳定之“顶梁柱”。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我非英雄，但怀本色。我是在市场经济的滚滚红尘给党建工作带来新的命题和挑战的时候，受组织之托，投身到农村的最基层。对我而言，远有焦裕禄、孔繁森，近有沈浩、王永利，他们都是我学习的榜样。基层里，认干不认说，认公不认私，解决好群众最关心、最直接、最现实的利益问题是村支书记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头等大事。比如，群众反映的村集体经济薄弱问题，我们不敢懈怠，集众人之智，举全村之力，拉长了产业发展链条，由种植优质小麦到兴办面粉加工厂；由面粉厂生产麦麸再到兴办养猪场；有养猪场产生猪粪又到兴办特色鱼塘。说到鱼塘，自然也就忆起一桩捉贼事件。农村半夜三更常有偷鱼现象发生，尤其是集体鱼塘。接连三天，我与村委会主任、民兵营长三个人手持电筒棍棒，蹲候芦苇丛中等待鱼贼。我们仨中，村委会主任年岁最长，白天操持农活已累，加之夜里蚊虫叮咬，渐有倦态疲意，几次欲言收兵。就在那夜，月光如洗，蛙声如鼓，盗贼终于露面，当他向鱼塘撒下第一网的瞬间被我们逮个正着。在农村，善有章，虽贱赏也；恶有衅，虽贵罚也。此事弘扬了乡间正气，捍卫了集体利益。身为村支书记，不仅要身在农村，还需心在基层，用真情实绩赢得群众信赖。我坚持同农民交朋友，张家办丧事，刘家娶媳妇，李家盖新房，赵家买新车，我都会倾情出场，在交往中培养对基层群众的感情，在干事中加深对农村工作的认识。我在《驻村纪事》中写道：“和家人聚在一起是幸福，与百姓打成一片也是一种幸福，为百姓办的实事越多，幸福感就越强。这就是共产党人崇高的幸福观。”

乡村升起的炊烟最美，乡村生活的百姓最真。我调离村部的那天午后，阳光明媚，白云朵朵，许多群众和我握手畅谈了很久，眼神眉宇之间表现出那种依恋，嘴角唇齿之际流露出那种认可，委实让我心醉不已。我在农村火热的实践当中真正领悟了诗人艾青的那句名言，“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别了，那座熟悉的村部办公大楼；别了，那些可爱的父老乡亲！我今生永远不会忘记这里，更不会忘记你们……

徐瑞成淮南市作家协会理事，淮南市宣传文化系统拔尖人才，安徽省乡土文化研究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国家教育部新思考网首席推荐教师，中国西部教育顾问。近年来在《现代教育》《安徽日报》等报刊发表文章数百篇，以素朴优美的文笔和深邃犀利的思想蜚声业界。著有散文集《在那修行的岁月里》、诗集《苦恋》、教育文集《仰望教育的星空》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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