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提早归来,却撞见妻子正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厨房紧紧相拥,我平静...
出差提早归来,却撞见妻子正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厨房紧紧相拥,我平静地开口:老婆,这位朋友不介绍一下吗?大半夜的,怎么让你这么热情招待
老公说婆婆要搬来同住,我连夜把房产证加了我的名字。
婆婆进门第一天,带了个六十岁的老男人,说是她的“知己”。
老公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妈,这不是我高中时撞见你跟他在车里的那个叔叔吗?”
我端着果盘的手一抖,掉出包里刚取的亲子鉴定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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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敏,今年三十七岁,结婚十年,儿子九岁。
接到老公赵磊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他说他妈要搬来跟我们一起住,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
我没吭声,挂了电话就给做公证的朋友发微信。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拉着赵磊去了房管局。这套婚内买的房子,首付我出了一半,房贷我还了七年,但房产证上只有赵磊一个人的名字。当初他说他妈说夫妻不要分那么清,我信了。
十年了,我该清醒了。
工作人员递过材料让我签字时,赵磊的脸黑得像锅底:“陈敏,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低头签字,“就是突然觉得,分清楚比较好。”
从房管局出来,我直接去了趟医院。抽完血,我跟医生说再加急,多付一倍的钱。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回到家,我把亲子鉴定报告锁进了主卧衣柜最里层的保险箱。密码只有我知道,里面还有我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二十万现金。
赵磊是做建材生意的,表面风光,实际欠了一屁股债。去年他让我帮他贷了五十万,说三个月还清,到现在连利息都是我在还。他妈知道这事,电话里轻飘飘来一句:“一家人,帮衬帮衬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个词我听了好多年了。
结婚第一年,婆婆说想抱孙子,我停了抗焦虑的药备孕。怀不上,婆婆说去庙里拜拜,我去了,跪在蒲团上膝盖都磨破皮。
怀上儿子那年,我孕吐到五个月,瘦了二十斤,赵磊在外面应酬,十天半个月不回家。婆婆来照顾我,每天给我煮一锅粥,炒一个青菜,说吃清淡对胎儿好。我在家饿得头晕,偷偷点外卖,被婆婆发现,她哭着给赵磊打电话,说我不领她的情。
剖腹产那天,婆婆在手术室外等,第一句话是“孩子像不像赵磊”。
我躺在病床上,麻药还没退,眼泪往两边流。
坐月子是我妈来伺候的。我妈在这住了二十八天,哭了二十八天。走的那天她塞给我一张卡,说里面有八万块,让我留着防身。
我没用。
我一直觉得,婚姻就是将就。谁家锅底不是黑的?我闺蜜苏青嫁了个富二代,住别墅开保时捷,结果老公在外面养了两个,她睁只眼闭只眼,跟我说“男人都那样”。
赵磊不嫖不赌,不家暴不出轨,在这个圈子里算好男人了。
直到去年冬天,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那天赵磊喝醉了,手机掉在沙发上,我帮他捡起来的时候,屏幕亮了。
微信置顶是一个叫“莉莉”的人。
最后一条消息是:“老公,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宝宝想你了。”
我手抖得厉害,点进去,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只有这一句。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走到阳台上,站了半个小时。
第二天,我开始记账。
不是记买菜买米那种账,是记家里每笔钱的流向。赵磊的生意我从来不过问,但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他所有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甚至他随手扔掉的购物小票。
一个月后,我在他车里的储物箱发现一张孕检单。
名字是“林丽”,二十五岁,怀孕十一周。
我把单子拍照存进加密相册,把原件原封不动放回去。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周末带孩子回去看她。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敏敏,妈养得起你。”
我哭了。
但我没打算离婚。
至少不是现在。
林丽的孩子是不是赵磊的,我需要确认。赵磊到底转移了多少财产出去,我需要证据。这十年我在这个家当牛做马,连房产证都没资格加名字,凭什么要我净身出户?
我请了私家侦探,三万块一个月,贵,但值。
第一个月,侦探给我发来一百多张照片。赵磊每周去林丽那里至少三次,每次待两个小时左右。林丽住在城东一个新小区,房子是赵磊全款买的,写的是林丽她妈的名字。
第二个月,侦探查到了赵磊另外两个账户,里面总共有八十多万。
第三个月,我拿到了林丽的详细信息。她是赵磊一个客户的女儿,前年在饭局上认识的,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赵磊帮她安排了工作,在她公司附近租了房,后来直接买了房。
我查这些的时候,婆婆正张罗着要来城里住。
她说老家的房子太冷清,她一个人住不惯。赵磊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甚至没跟我商量。
来就来吧。
反正这个家,我也不打算要了。
婆婆是周六到的,赵磊开车回老家接的她。我收拾好了次卧,换了新床单,买了新的洗漱用品。儿子豆豆在客厅玩积木,听说奶奶要来,有点不高兴,说奶奶上次来给他带的糖过期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赵磊的车到楼下的时候,我在厨房炒菜。听见门铃响,豆豆跑去开门,然后我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说:“奶奶好……这个爷爷是谁?”
我关了火,擦了手,走到玄关。
婆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笑得满脸褶子。她身后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国字脸,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脚上是老北京布鞋。
老头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
婆婆说:“这是老周,你们叫周叔就行。他在老家也没个人照顾,跟我一块来城里住几天。”
我看了赵磊一眼。
赵磊的脸色很难看。他把行李箱放下,拉着婆婆进了次卧,关上了门。
我听见婆婆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怎么啦?人家老周对你妈好,你还不乐意了?”
赵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老周站在客厅,看着我,笑了笑:“你婆婆总跟我提起你,说你贤惠。”
我扯了扯嘴角:“周叔,喝茶还是喝水?”
“都行都行。”他在沙发上坐下,四处打量我们的房子,“这房子真大,得两百平吧?”
豆豆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他,突然说:“爷爷,你是不是我奶奶的男朋友?”
我差点笑出来。
老周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晚饭的时候,赵磊几乎没说话。婆婆一直在说老周的好话,说他以前是开货车的,退休了,老婆死了好几年,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在老家怪可怜的。
“他来咱家住,也能帮帮忙,你俩上班忙,我接送豆豆上下学,老周可以在家做饭。”婆婆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老周碗里,“老周做饭可好吃了。”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赵磊突然放下筷子:“妈,你是不是跟周叔——”
“吃饭吃饭。”婆婆打断他,“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小孩子。
三十六岁的赵磊,在她眼里还是小孩子。
我悄悄看了老周一眼。他正在喝汤,姿态很自然,好像这个家他已经住了很久一样。
饭后我洗碗,赵磊进厨房,压低声音说:“我不知道我妈会带个人来。”
“嗯。”
“我明天跟她说,让那个老头走。”
“嗯。”
赵磊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冲掉碗上的泡沫,把碗放进消毒柜:“你妈高兴就行。”
赵磊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我擦干手,回到主卧,锁了门。
保险箱里,亲子鉴定报告还静静地躺着。我昨天去医院取的,结果我没拆开。
不是不敢,是时候没到。
我打开手机,看到私家侦探发来的新消息:赵磊上周又转了一笔钱出去,五万,备注是“货款”,实际收款人是林丽的妈妈。
我把截图存好,关掉手机。
床头柜上放着赵磊的手机,我拿起来,试了试密码。他以前用的是我的生日,林丽出现之后换了一次,我试了三次都没解开。
我把手机放回去,躺下,盯着天花板。
隔壁次卧传来婆婆的笑声,还有老周低沉的说话声。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赵磊高中那会儿,是在老家县城读的。有段时间他特别叛逆,成绩一落千丈,赵磊他爸气得住了院。后来赵磊考上大学,他爸没多久就病逝了。
我一直不知道赵磊当年为什么叛逆。
直到刚才,赵磊在客厅看见老周的第一反应,让我忽然有了一个猜想。
我拿起手机,给苏青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人,周建国,五十九岁,老家临县,以前开货车的。”
苏青是做财务的,她老公人脉广,查个人不难。
苏青秒回:“怎么了?”
我回:“没事,就是好奇。”
关掉手机,我闭上眼睛。
这个家,越来越有意思了。
出差提早归来,却撞见妻子正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厨房紧紧相拥,我平静地开口:老婆,这位朋友不介绍一下吗?大半夜的,怎么让你这么热情招待
凌晨一点,我从机场打车回家,手里还提着给赵明远买的生日礼物。推开厨房门的那一刻,我看见穿着我真丝睡衣的男人坐在料理台上,双腿缠在赵明远腰间,两个人正吻得难舍难分。我没哭没闹,平静地打开灯,笑着问出那句话。赵明远慌乱推开男人,说这是远房表弟苏哲,喝多了来借住。我给他们倒了水,回到卧室,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苏哲,酒柜第三层有避孕套,已拆封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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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晚晚,今年三十二岁,结婚三年。
三年前我是一家广告公司的策划总监,月薪两万八,手下带十二个人。赵明远是我们公司的客户,在某大型国企做市场部副总监,比我大三岁。他追我的时候,每天一束花,每周一顿米其林,出差必带礼物,朋友圈全是我的照片。
我闺蜜沈璐说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我说你想多了,他就是对我好。
婚礼在五星级酒店办了五十桌,婆婆王翠花穿着大红色旗袍,逢人就说她儿子有本事,娶了个漂亮又能干的儿媳妇。敬酒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声音不大不小:“晚晚啊,结了婚就把工作辞了吧,咱们家不差你那点工资。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妈给你带孩子。”
赵明远在旁边笑,没说话。
我犹豫了三个月,最终还是辞了职。
不是因为婆婆,是因为赵明远有一次喝醉了,抱着我说:“晚晚,我不想你那么累,我可以养你。”
我感动得哭了。
现在想想,他是真的不想我累。
不想我累到有精力发现他的秘密。
婚后的第一年,日子还算正常。我每天做饭、打扫、等他下班。他出差频繁,一个月有半个月不在家,每次回来都会带礼物,会抱着我说想我。
唯一的异常是,他碰我的次数越来越少。
刚结婚的时候,一个星期两三次。过了半年,变成一个月一两次。到第一年结束,他已经两个多月没有碰过我。
我问过他,他说工作压力大,累。
我信了。
第二年,婆婆开始催生。
她每周都来,每次来都带一堆中药,说是老家一个老中医开的方子,专门调理身子助孕的。我每天早晚各一碗,苦得我反胃。赵明远看着我喝药,偶尔说一句“妈,少弄点,晚晚喝不下”,但从来不会阻止。
我怀不上。
去检查,医生说我的输卵管有轻微炎症,但不严重,不影响受孕。建议赵明远也做个检查,婆婆当场脸就黑了,说“我儿子没问题,肯定是你的问题”。
赵明远没有去做检查。
他出差更频繁了,有时候一走就是半个月,回来住两天又走。我一个人住在这套一百六十平的房子里,空空荡荡,连说话都有回音。
我开始失眠。
凌晨两三点还睡不着,就起来收拾屋子,擦地板,整理衣柜。赵明远的衣柜里有几件他没穿过的衬衫,吊牌还在,尺码比我印象中他的身材小一号。我以为是他买错了,帮他叠好放回柜子。
直到那天深夜,我才知道那些衬衫是给谁的。
那个周五,我原定出差去广州三天,参加一个行业展会。赵明远帮我叫了车,送我到门口,亲了亲我的额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展会第一天下午就结束了。我本想在广州多待两天,逛逛街,但实在想家,改签了当晚的机票。
我没告诉赵明远。
想给他一个惊喜。
我在机场买了他一直想要的那款手表,包装好,放进行李箱。飞机落地是凌晨十二点四十,打车到家一点过十分。
小区很安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到家门口,我摸黑掏出钥匙,轻轻开了门。
客厅的灯关着,但厨房的门缝里透出光。
我以为赵明远在热夜宵。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没换鞋,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吓他一下。
厨房的门半掩着,我推开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料理台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我熟悉的真丝睡衣——是我的,香槟色,吊带款,上周刚洗过挂在衣帽间。那人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健硕,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像雕塑。他的双腿缠在另一个人腰间,手臂搂着那个人的脖子。
另一个人是赵明远。
穿着我给他买的深蓝色家居服,一只手搂着那个男人的腰,另一只手插在他的头发里。两个人正吻得投入,嘴唇贴着嘴唇,舌头的湿濡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个装手表的袋子。
大概过了五秒钟,赵明远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推开那个男人,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迷醉变成惊恐,像被人当场抓住脖子的老鼠。
“晚、晚晚?”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说话,平静地伸手按了厨房灯的开关。
顶灯亮了,惨白的光把整个厨房照得纤毫毕现。料理台上的男人眯了眯眼,从台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他比赵明远高半个头,胸肌把真丝睡衣撑得绷紧,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的纹身——一行英文字母,我眯着眼看清了:Mingyuan‘s。
赵明远的。
我看了一眼那个纹身,又看了一眼赵明远。
赵明远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晚晚,你听我解释……”
我笑了笑:“老婆,这位朋友不介绍一下吗?大半夜的,怎么让你这么热情招待。”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那个男人看了赵明远一眼,赵明远吞了口唾沫:“这、这是苏哲,我远房表弟。他在附近喝多了,没地方去,来咱家借住一晚。”
“表弟?”我打量着苏哲身上的真丝睡衣,“表弟穿我的睡衣?”
赵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的衣服弄脏了,我就、就随便拿了一件……”
“哦。”我点点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那你们刚才在干嘛?”
“他、他喝多了站不稳,我扶他——”
“用嘴扶?”
赵明远哑了。
苏哲倒是比我预想的镇定,他理了理睡衣领口,冲我笑了笑:“嫂子,真不好意思,我喝多了失态了。明远哥就是扶我一下,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也笑了,把矿泉水放回冰箱,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们,“喝点水吧,醒醒酒。”
赵明远接过水杯的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滴在地板上。
我转身走出厨房,经过酒柜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第三层。
那里放着一盒避孕套,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买的,一直没拆封。但现在,盒子是打开的,我不用数就知道少了几个。
我回到主卧,关上门,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赵明远送我的那个日记本。
翻到空白页,我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
“苏哲,25-27岁,身高约183,体重约80公斤,胸口纹身‘Mingyuan’s’。酒柜第三层避孕套已拆封。赵明远穿我买的睡衣接吻,舌头伸进去了。”
写完这些,我又加了一句:“赵明远的衣柜里有几件小一码的衬衫,吊牌还在。应该是苏哲的。”
合上日记本,我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主卧的门被轻轻推开了,赵明远走进来,站在床边:“晚晚,你睡了吗?”
我没应。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我听见他和苏哲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苏哲走了。
赵明远回到主卧,在我旁边躺下,伸手想抱我。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的手缩了回去。
我睁着眼,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个念头很清晰。
我不哭不闹,不是因为大度。
是因为我要搞清楚一件事——这场婚姻,到底是骗局,还是意外。
凌晨三点,我打开手机,给沈璐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苏哲,赵明远的远房表弟。”
沈璐秒回了一个问号。
我又发:“别问为什么,查到了告诉我。”
沈璐是做人力资源的,查人查背景是她的专长。她回了个“OK”的手势,没再多问。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没睡着。
但赵明远打呼噜的声音,比平时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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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锅铲碰撞的刺啦声,油烟机的轰鸣,还有婆婆王翠花的大嗓门:“明远,这粥你多喝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那个林晚晚是怎么照顾你的?”
我睁开眼,手机显示早上七点二十。赵明远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跟酒店一样。
我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几乎没睡,但大脑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浇过。我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袋浮肿,嘴唇干裂,三十一岁的脸看起来像四十。
我洗了脸,涂了层粉底,遮住黑眼圈,换了件高领毛衣,把脖子上的吻痕盖住。
那枚吻痕是赵明远上周末留下的,他好久没碰我了,那天喝了点酒突然来了兴致,在我脖子上啃了一口。我当时还高兴,觉得他对我还有欲望。
现在想来,他大概是在练习。
我走出卧室,婆婆王翠花正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她看见我,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哟,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呢。”
“妈,您怎么来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怎么不能来?”她把粥重重放在餐桌上,溅出几滴,“我来看我儿子。昨晚明远打电话说心情不好,我一早就坐高铁过来了。你看看你,老公心情不好你都不知道?”
赵明远坐在餐桌旁,低着头喝粥,没看我。
餐桌边还坐着一个人。
苏哲。
他换了一身衣服,白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干干净净的,像个大学生。看见我,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嫂子早。昨晚真不好意思,喝多了给你添麻烦了。”
“表弟客气了。”我也笑了笑,在赵明远对面坐下,“以后喝多了就来住,别客气。”
婆婆在我和赵明远之间来回看了看,皱了皱眉:“晚晚,苏哲这孩子可怜,爸妈都不在了,一个人在省城打拼,明远照顾照顾他是应该的。你是做嫂子的,别小心眼。”
“妈说得对。”我端起粥碗,吹了吹,“我不会小心眼的。”
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配了一碟咸菜和一个咸鸭蛋。我一口一口喝着,胃里翻涌,但我面不改色。
赵明远始终没抬头。
吃完早饭,婆婆把碗筷一推,起身去客厅,从她带来的大包里掏出好几包东西,重重放在茶几上。
“晚晚,你过来。”
我走过去,看见茶几上摆着几包中药材,还有两个塑料罐子,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膏状物。
“这是我从老家王神医那求来的方子。”婆婆拍了拍那些东西,“专治不孕不育的。你嫁进我们赵家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我这心里急啊。”
我没说话。
“王神医说了,这个药一天喝两次,早晚各一碗。这个膏呢,每天睡前抹在肚脐上,助孕的。”婆婆把药包推到我面前,“花了三千多块呢,你可得好好喝。”
三千多块。
我妈上个月的医药费才两千八,我找赵明远要,他说手头紧,让我先用信用卡垫着。他妈随手买个偏方就三千多,眼睛都不眨。
“谢谢妈。”我接过药包,笑了笑,“我一定按时喝。”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赵明远:“明远啊,你跟晚晚说,咱们家那套房子的事。”
赵明远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妈,那件事晚点再说。”
“晚点什么晚点?”婆婆声音拔高了,“今天正好都在,把话说清楚。”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拍在茶几上。
房产证。
“晚晚啊,你也知道,这套房子是明远婚前买的,写的是他的名字。当初你们结婚,我没让你加名字,是因为我觉得,夫妻嘛,感情好比什么都强。”婆婆翘起二郎腿,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可是这都三年了,你也没给赵家生个一儿半女的,我儿子年纪也不小了,不能这么耗下去。”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今年年底,你要是还怀不上,你就净身出户。”婆婆一字一顿,像在念判决书,“这套房子跟你没关系,你妈那边瘫痪在床的医药费,以前我们出的那些,我也不跟你算了。但你要是想分房子,门都没有。”
赵明远低头扒饭,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看着赵明远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好笑。
这个男人,昨晚还在厨房里抱着别的男人接吻,今天早上他妈妈在逼我生孩子,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不是因为懦弱。
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我生孩子。
他需要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一个挡箭牌,一个给他妈妈交代的生育工具。至于这个工具是谁,不重要。能生就行,不能生就换。
“妈说得对。”我笑着点头,“年底怀不上,我走。”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她看了赵明远一眼,赵明远还是一言不发。
“那行,就这么说定了。”婆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药你按时喝,我过两周来看你。苏哲,走了,我送你回去。”
苏哲从沙发上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嫂子,药记得喝,别浪费了钱。”
说完,他笑了笑,跟着婆婆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拿起茶几上的一包药,凑近闻了闻。
苦味,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
我打开手机,给沈璐发了条消息:“帮我找个能做药物成分检测的机构。”
沈璐回:“你到底在查什么?”
我回:“晚点跟你说。”
沈璐没再问,发来一个名字和电话。
我存好号码,把那几包药收进厨房柜子里,拿了一包拆开,倒出一些药渣,装进密封袋。
赵明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的动作:“你真打算喝?”
“妈让喝的,能不喝吗?”我把密封袋放进包里,头也没抬。
“晚晚。”赵明远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昨晚的事……对不起。苏哲他真的是喝多了,我跟他没什么。”
“我知道。”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想多了,我不会乱想的。”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真的?”他问。
“真的。”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
赵明远的眼神闪了闪,挤出一个笑:“你真好。”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松开我,说公司有事要出门。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大门关上。
我走进卫生间,锁上门,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盖住一切。
然后我蹲在马桶边,把手指伸进喉咙。
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白米粥,咸菜,咸鸭蛋,全部吐进了马桶。
我吐了很久,直到胃里什么都不剩,只剩下酸水。
冲掉马桶,我站起来,对着镜子擦了擦嘴角。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但眼睛很亮。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密封袋,看着里面的药渣。
王神医的偏方。
我笑了笑。
三千多块,花得真值。
沈璐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就帮我联系好了检测机构。我把药渣分成三份,寄了两份去不同的机构,留了一份做备份。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我像往常一样生活。早上给赵明远做早饭,中午一个人随便吃点,下午去健身房,晚上等他回来吃饭。他出差的时候,我就一个人住在那套大房子里,开着电视,但声音关掉,让光影在墙上晃。
我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赵明远的书房里有一个带锁的抽屉,我用了三天时间试出了密码——他的生日加上苏哲的生日。抽屉里没有太多东西,几张发票,一些合同复印件,还有一个U盘。
我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我们的家”。
里面全是照片。
赵明远和苏哲的合照。
从他们年轻的时候开始,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校服,在教室里接吻。然后是大学时期,在宿舍里,在操场上,在出租屋的床上。再往后是工作以后,在酒店房间,在泰国海边,在荷兰的郁金香田里。
照片的时间跨度至少有十年。
十年前,赵明远还不认识我。
他的生活里,一直有苏哲。
我从头看到尾,一张不落,然后把U盘拔下来,放进我的保险箱。
保险箱是我偷偷买的,放在衣柜最里面,用几件厚外套盖住。里面已经有了赵明远的银行流水复印件、他的出差记录、还有我自己整理的备忘录。
现在又多了一个U盘。
那天晚上,赵明远出差回来,给我带了礼物——一条丝巾,某奢侈品牌的,包装精美。他递给我的时候,说:“晚晚,这条丝巾我挑了好久,觉得特别配你。”
“谢谢老公。”我接过丝巾,拆开,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好看吗?”
“好看。”他从背后抱住我,“你戴什么都好看。”
我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忽然问:“明远,你之前是不是给苏哲也买过东西?我那天看见他穿的那件卫衣,好像跟你衣柜里那件没拆吊牌的衬衫是一个牌子。”
赵明远的手僵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吗?我不记得了。可能就是随便买的,他喜欢就拿走了。”
“哦。”我点点头,没再问。
三天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沈璐陪我去的,在车上她一直看我,欲言又止。
“说吧。”我看着窗外。
“晚晚,你到底在查什么?”沈璐终于忍不住,“你是不是怀疑赵明远在外面有女人?”
我转过头看她,笑了笑:“不是女人。”
沈璐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
检测机构的人把报告递给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很严肃。
“林女士,你送来的药渣样本中,检测出高浓度的左炔诺孕酮成分。”
“左炔诺孕酮?”我重复了一遍。
“紧急避孕药的主要成分。”女医生推了推眼镜,“而且浓度很高,远超正常口服避孕药的剂量。长期服用会导致内分泌紊乱、月经不调、严重的甚至会造成输卵管损伤、不孕。”
沈璐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拿着报告,低头看那一串串数字和术语,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兴奋。
我终于有了第一个可以用的证据。
走出检测机构,沈璐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林晚晚,你婆婆给你下避孕药?她不是要你生孩子吗?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她不是不想要孙子,她是不想要我生的孙子。”
“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赵明远不想要孩子。他妈知道。但他们需要一个孩子来延续香火,所以他们在找一个代孕工具。我生了,孩子归赵家,我滚蛋。我生不了,他们更有理由让我净身出户。”
沈璐的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你打算怎么办?”她最后问。
我看着马路对面来来往往的车流,深吸了一口气:“我要他们把所有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
3
拿到药检报告的第三天,我妈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整理赵明远的银行流水,沈璐打来电话,声音在发抖:“晚晚,你妈摔倒了,脑溢血,现在在县医院ICU,你赶紧回来。”
我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妈今年五十八岁,三年前中风过一次,左半边身子不太灵便,但生活还能自理。她在老家一个人住,我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给她买药、交水电费、留些现金。
赵明远从来没跟我回去过。
每次我说回娘家,他都说忙,让我自己回去。婆婆知道后,在电话里阴阳怪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往娘家跑像什么话。”
我顾不上那么多,抓起包就往外跑。路过客厅时,赵明远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我急匆匆的样子皱了皱眉:“怎么了?”
“我妈脑溢血,进ICU了。”我蹲下身穿鞋,“你车钥匙呢?我开你的车回去。”
赵明远没动:“我车明天要保养,你打车去吧。”
我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好像我说的只是今晚不回来吃饭这种小事。
我没时间跟他吵,拿起自己的车钥匙出了门。我的车是一辆开了五年的小polo,赵明远嫌丢人,从来不让我开他的车去接他同事。我发动车子,导航显示到老家县城要三个半小时。
一路上我超速了好几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妈不能死。
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沈璐在ICU门口等我,看见我就哭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脑出血量很大,要尽快手术,但县医院做不了,得转去省城。”
“那就转啊。”我冲进ICU,看见我妈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身上插满了管子。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我心慌。
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头发花白,说话很慢:“林女士,你母亲的情况比较危急。脑出血量大约六十毫升,压迫了脑干,必须尽快手术。我们医院条件有限,建议转到省第一人民医院,那里有神经外科的专家。”
“好,转。”我几乎没有犹豫。
“费用方面……”医生推了推眼镜,“转院救护车要五千,省城那边的手术费用大概在十五到二十万之间,术后还有ICU的费用,一天大概八千到一万。”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二十万。
我现在手上一共只有六万多块。辞职前的存款早就花得差不多了,这几年赵明远给我的家用刚刚够日常开销,我每个月还要给我妈留两千块医药费。
“医生,我凑钱,你先帮我安排转院。”我站起来,“我今晚就筹到。”
医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走出办公室,给赵明远打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这次接了,他的声音很不耐烦:“什么事?我在开会。”
“我妈要转院去省城做手术,需要二十万。你先帮我垫一下,我后面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晚晚,公司最近资金周转不开,账上没钱。”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想想别的办法吧。”
“赵明远,那是我妈,你岳母。”我的声音在发抖,“她躺在ICU里,等着钱救命。”
“我知道,但我真的没钱。你自己想办法吧。”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嘟嘟嘟的忙音。
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照得墙壁上的白漆泛着惨淡的黄。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通讯录,给所有能借钱的人打电话。
沈璐二话不说转了五万过来。我以前的同事凑了三万。老家的亲戚七拼八凑了两万。加上我自己的六万,一共十六万。
还差四万。
我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还是打给了婆婆。
电话接通,婆婆的声音倒是很热情:“晚晚啊,怎么了?”
“妈,我妈脑溢血要手术,手术费还差四万,您能不能先借我?我后面还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婆婆叹了口气:“晚晚啊,不是妈不帮你。但你想想,你妈那个身体,救回来也是植物人。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那不是活受罪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再说了,花了二十万,救回来一个瘫子,以后谁照顾?你照顾?你还要给赵家生孩子呢,哪有精力伺候一个瘫子?”婆婆的语气像是在跟我讲道理,心平气和的,“要我说啊,不如把氧气管拔了,让你妈走得安生。省下来的钱,给你和苏哲开健身房,那也是正事。”
苏哲。
开健身房。
我站在走廊里,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妈,您说的对。”我的声音很轻,“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没哭。
眼泪掉不下来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站起来,擦了擦脸,走进ICU,坐在我妈床边。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甲盖发紫。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想起小时候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纺织厂三班倒,手指被机器轧断了两根,没跟任何人要过一分钱赔偿。
“妈,你等着。”我凑在她耳边说,“我有钱,我给你治。”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赵明远账户里的一笔钱转了出来。
那笔钱是我上个月偷偷记下的。赵明远的一个客户给他转了三十万货款,他没有转进公司账户,而是进了他私人的卡。那张卡的密码我早就知道了,是他和苏哲第一次约会的日期。
我没有全转,只转了十万。
够手术费了。
剩下的,我要留着,等以后一起算。
转完账,我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我先用你的卡转了十万,后面还你。”
他秒回了:“你怎么知道我密码?”
我没回。
转院手续办完已经是凌晨。救护车开往省城,我坐在我妈身边,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妈的呼吸很平稳,监护仪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一响一响,像某种倒计时。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赵明远发来的消息:“苏哲说想开个健身房,我觉得是个好项目。你有空帮我看看选址。”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凌晨的高速公路上,救护车的蓝光一闪一闪,照亮了路边的护栏。
我回了一个字:“好。”
到省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急诊的医生接手了我妈,说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九点。我交了十万块押金,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早上七点,赵明远打来电话。
“晚晚,昨晚的事我想了想,确实不该不管。”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你也知道,我这边压力也大。苏哲那个健身房的事,你要是能帮忙看看,也算是帮我的忙。”
“好,我这两天抽空去看。”我说。
“你妈那边……医生怎么说?”
“手术今天做。”
“那就好,那就好。”他顿了顿,“晚晚,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我说,“夫妻之间,说怪不怪的就见外了。”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八点多,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很响,很急。
我睁开眼,看见苏哲从电梯口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敞开着,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红红绿绿的,包装很精致。
“嫂子。”他在我面前站定,笑了笑,“听说阿姨病了,我过来看看。”
我看着那个果篮,没接。
苏哲也不在意,把果篮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在我身边坐下。他侧过头看我,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嫂子,昨晚阿姨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翠花姨就是嘴快,其实没有坏心。”
“我知道。”我说。
“那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对了,健身房的事,嫂子要是有空,帮我去看看东边那个铺面?我觉得位置挺好的。”
我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走廊的光影里,逆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嘴角的弧度很明显。
他在笑。
我妈妈躺在ICU里等着做手术,他在笑。
“好。”我说,“我今天下午去看。”
苏哲点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护士从ICU出来,叫我去签手术同意书。我站起来,经过那把椅子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苏哲带来的果篮。
果篮的包装纸上印着一行字:祝早日康复,苏哲敬赠。
我拿起果篮,走进护士站,递给值班的护士:“给你们吃。”
护士愣了一下,没敢接。
我把果篮放在桌上,转身去签了字。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头上缠满了纱布,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主刀医生告诉我,手术很成功,但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后续恢复情况。
“有可能会一直昏迷。”医生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交了下一周的ICU费用,余额还剩两万三。
下午三点,我从医院出来,开车去了城东。
苏哲说的那个铺面在一条新开发的商业街上,周围有几个新小区,人流量一般。铺面很大,上下两层,加起来三百多平,月租金四万五。
我拍了照片,量了尺寸,记下了周围店铺的类型和客流量。
回到车上,我给赵明远打了个电话:“铺面我看了,位置还可以,但租金偏高。如果真要开健身房,前期投入至少得一百五十万。”
“钱不是问题。”赵明远说,“你帮我算算,怎么弄最划算。”
“好。”
挂了电话,我翻开笔记本,开始写。
不是写健身房的商业计划书。
是写赵明远的资产清单。
房子一套,市值约三百二十万。车两辆,一辆奔驰,一辆大众,加起来约八十万。银行存款,我目前查到的有三个账户,总额约一百二十万。理财产品,约四十万。还有一笔他上周刚转到苏哲账户的五十万,备注是“借款”。
我一笔一笔记下来,清清楚楚。
记完之后,我在这份清单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夫妻共同财产总额约六百一十万。赵明远涉嫌转移财产约一百七十万。其中五十万转给苏哲,用途不明。”
合上笔记本,我发动车子,回了医院。
ICU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一串佛珠,闭着眼在念经。
我在她旁边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赵明远和苏哲在厨房接吻的画面,还有婆婆那句“拔了氧气管”。
我睁开眼,看着ICU紧闭的大门。
我妈在里面躺着,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苏哲的名字。
那天深夜,我在备忘录里记下了苏哲的名字和避孕套的事。
现在,我要在他的名字后面加上一行字。
“苏哲,二十八岁,赵明远转移财产五十万至其账户。涉嫌故意伤害。目标:健身房。”
打完这些字,我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老太太念经的声音,低低的,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我跟着那声音,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
不是祈祷。
是承诺。
妈,我会让这些人付出代价的。
4
我妈在ICU里躺了十一天,始终没有醒过来。
医生说她的脑干功能受损严重,即便醒来,也很可能终身瘫痪。每天的费用像流水一样往外淌,赵明远转给我的那十万块很快见了底。我把沈璐借的五万填进去,又把信用卡套了现,勉强维持着。
赵明远再没问过我钱的事。
他甚至没再来过医院。
倒是苏哲,又来了两次。每次都提着果篮,笑盈盈地喊嫂子,在ICU门口站十分钟,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然后离开。
第二次来的时候,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说:“嫂子,明远哥让我带给你的。”
信封里是两千块现金。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就两千块。
我把钱收下,没说话。
苏哲走了以后,我拿着那个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但封口处有一个淡淡的唇印,是某种豆沙色的口红,不是我的色号。
我用手机拍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家。赵明远不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份外卖盒,两双筷子,两个酒杯。我走进厨房,打开酒柜第三层。
那盒避孕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盒新的,已经拆封,少了四只。
我打开手机,把酒柜里里外外拍了个遍,连生产日期都拍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去了赵明远的书房,打开他的电脑。
他换了密码。
我试了三次,没解开。
我没有多待,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就离开了。临走前,我在客厅的电视机柜下方放了一个东西。
一个针孔摄像头。
指甲盖大小,一百二十块钱,网上买的,充满电能用八个小时,连手机APP实时查看。
我把它粘在电视机柜底部的凹槽里,镜头对准沙发和茶几的方向。
回到医院,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打开手机APP,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客厅的全貌。
屏幕里,空荡荡的房子,灰白色的沙发,茶几上那两盒外卖还没收。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关掉APP,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晚上,摄像头拍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那天我在医院守到我妈做完晚间护理,九点多回到附近的快捷酒店,打开APP,看到了一段录像。
时间是当天下午四点十二分。
赵明远和苏哲一起进了门。
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赵明远提着几个购物袋,苏哲抱着一个纸箱。他们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赵明远去厨房拿了瓶红酒,苏哲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画面没有声音,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赵明远倒了两杯酒,坐到苏哲身边,把一杯递给他。苏哲接过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伸手搂住了赵明远的脖子。
赵明远笑了笑,凑过去吻他。
两个人倒在沙发上,衣服一件一件脱落。
画面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我全程看完了,一个细节都没漏。
然后我截了图,录了屏,存进加密相册。
做完这些,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酒店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卫生间。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得很严实,透不进一丝光。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明远的微信头像。
他的头像是我们结婚时拍的合影,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我穿着白色婚纱,两个人笑得都很灿烂。
我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一件事。
婚礼那天,敬酒的时候,苏哲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西装,站在宾客席的最后一排,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赵明远拉着我的手走过去给他敬酒,说这是远房表弟,特意从外地赶来的。
苏哲笑着跟我碰杯,说:“嫂子真漂亮,明远哥有福气。”
我当时觉得这个小表弟挺会说话的。
现在想来,他那句话是对赵明远说的。
不是在夸我,是在说赵明远找了个好掩护。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画面,厨房里的,沙发上的,还有U盘里那些年轻时的照片。十多年的感情,从少年到成年,从校服到西装,他们一直在一起。
我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给赵明远提供社会身份的工具。一个给他妈妈交差的生育容器。一个帮他们转移财产的提款机。
我妈还在ICU里躺着,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而他们在我家的沙发上,在我买的抱枕上,在我铺的床单上,做那些恶心的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是没哭。
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个决定。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林晚晚不是好惹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老家。
赵明远的老家在临县的一个镇上,开车过去两个小时。我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去的。
婆婆住在镇上的一栋自建房里,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婆婆不在家,大门锁着。
我在镇上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家小卖部,买了瓶水,跟老板娘闲聊。
“阿姨,问您个事。赵明远家您认识吗?”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他家什么人?”
“儿媳妇。”我笑了笑。
老板娘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哦,赵家的啊。你婆婆买菜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要不等等?”
“好。”我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下,“阿姨,我听说赵明远有个表弟叫苏哲,您认识吗?”
老板娘正在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
“苏哲啊……”她拖长了声音,“他不是赵明远的表弟。”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是吗?那他是谁?”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这话我可就跟你一个人说。苏哲是赵明远他妈带回来的,十四岁就在赵家住了,镇上的人都知道。大家都说他是王翠花的私生子,但她死活不承认。后来苏哲去外地上学,就很少回来了。”
十四岁。
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被一个女人带回家,说是远房亲戚的儿子,寄住在这里。
镇上的人以为是私生子。
我笑了笑:“谢谢阿姨。”
我在镇上等到了十一点半,婆婆拎着菜篮子回来了。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晚晚?你怎么来了?明远呢?”
“明远忙,我自己来的。”我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妈,我想看看家里的老照片,明远说他小时候的照片都在老家。”
“看那干啥?”婆婆说着,但还是开了门。
我跟着她进了屋,一楼是客厅和厨房,装修很简单,墙上挂着赵明远他爸的遗像。婆婆把菜放进厨房,带我上了二楼。
二楼有三间房,一间是婆婆住的,一间是赵明远以前的房间,还有一间门关着。
“那间是谁住的?”我指了指关着的门。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了:“那是杂物间,堆了些破烂,别看了。”
“哦。”
赵明远的房间里有一个老式衣柜,柜子最上层放着一本相册。我拿出来翻开,里面是赵明远从小到大的照片,满月、百天、周岁、小学毕业、初中毕业。
翻到后面,出现了一些我没见过的照片。
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高高,眉眼清秀,站在赵家的院子里,旁边是赵明远。两个人搂着肩膀,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明远和苏哲,2009年夏。
下一页,苏哲单独的照片,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背后是“临县一中”的牌子。
再翻,苏哲和赵明远在他爸的葬礼上,两个人都穿着黑色衣服,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我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拍下来,然后合上相册,放回原处。
下楼的时候,婆婆正在厨房择菜,头也没抬:“看完了?”
“看完了。”我站在厨房门口,“妈,苏哲真的是明远的表弟吗?”
婆婆的手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防备,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就是好奇。”我笑了笑,“明远对他那么好,给他买房、给他钱开店,我就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亲戚,值得这么上心。”
婆婆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
“晚晚,我跟你说实话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苏哲是明远的……你管他是什么关系。反正他对苏哲好,那是应该的。你别多管闲事,好好喝药,早点生个儿子,赵家的家产少不了你的。”
我看着婆婆的眼睛。
她的眼神在闪躲。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儿子和苏哲的关系,知道苏哲不是什么表弟,知道那盒避孕套是给她儿子和苏哲用的。
她知道一切,但她选择装糊涂。
因为她的儿子需要一个女人来生孩子,而她需要一个孙子来传宗接代。
我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子宫。
一个有行走能力的子宫。
“妈,我明白了。”我笑着点头,“我会好好喝药的。”
从赵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省城。我把车停在镇外的路边,把拍下的照片整理好,存进加密相册。
然后我翻开手机,看到私家侦探发来的新消息。
“赵明远上周五和苏哲一起去了趟荷兰,停留四天。在当地有注册记录,具体内容在查。”
荷兰。
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
我回了一条:“继续查,特别是他们在荷兰有没有办理任何法律手续。”
发完这条消息,我又给沈璐打了个电话。
“璐璐,你帮我找个律师,要擅长离婚官司的,尤其是涉及转移财产和重婚罪的。”
沈璐沉默了几秒:“你终于要动手了?”
“嗯。”
“好,我明天就帮你约。”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往省城开。
高速公路上车不多,阳光很好,照得路面发白。我开得不快,一百码出头,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经过一个服务区的时候,我下去买了杯咖啡,站在车边喝。
手机震了,是医院打来的。
“林女士,您母亲醒了。”
我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咖啡溅了一地。
“她醒了?她真的醒了?”
“是的,意识还不太清楚,但能睁眼,能对疼痛刺激有反应。您尽快过来吧。”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拉了几次车门才拉开。
坐进驾驶座,我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趴在方向盘上,终于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哭了大概五分钟,我抬起头,擦了擦脸,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妈,你醒了就好。
醒了,就能看见我怎么把那些人,一个一个,送进地狱。
5
我妈醒过来之后的第三天,我见到了沈璐介绍的律师。
律所在省城最贵的那栋写字楼里,三十八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律师姓顾,叫顾衍之,三十六七岁的样子,穿一身深灰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说话不紧不慢。
我把手里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药检报告、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照片、视频截图、私家侦探的调查结果。最后,我把那个U盘推过去。
顾衍之戴上眼镜,一份一份看。他看得很慢,每份材料都翻了两三遍,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看完最后一份材料,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林女士,你这些东西,足够让赵明远净身出户。”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想只让他净身出户。”
顾衍之挑了挑眉。
“重婚罪。”我一字一顿,“他在荷兰跟苏哲办了民事结合,这在荷兰是合法的,但在中国不认。可是如果他们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对外宣称是夫妻,就构成了事实重婚。”
顾衍之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重婚罪的刑期是两年以下吗?”
“知道。”
“就算他进去一年半载,出来还是可以重新开始。你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我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要的不是他坐牢。”我说,“我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做了什么。他父母、亲戚、同事、老板、客户,所有人都知道。我要他社死,要苏哲社死,要那个帮他骗了我三年的婆婆,也逃不掉。”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他翻开笔记本,“第一,证明赵明远和苏哲在荷兰的登记事实,需要调取荷兰当地的民事登记文件。第二,证明他们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需要邻居、物业、朋友的证言。第三,你婆婆教唆拔管的事,涉嫌故意杀人未遂,我建议单独报案。”
“教唆拔管我有录音。”我说。
顾衍之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打开手机,点开一段音频。
那是婆婆来我家送药那天,在客厅里说的话。针孔摄像头录下的不仅有画面,还有声音。婆婆那句“拔了氧气管”被清清楚楚地录了下来,一个字都不差。
顾衍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女士。”他最后说,“你是我见过准备最充分的当事人。”
“我不是准备充分。”我合上手机,“我是被逼的。”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趟健身房。
不是去锻炼,是去看苏哲。
苏哲在一家高端健身工作室当教练,位置在城北的商业区,会员费一年两万起步。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健身房里人不多,苏哲正在给一个女会员做私教。
他穿着紧身黑色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胸口那个“Mingyuan’s”的纹身被遮住了一半。他看见我,跟女会员说了句什么,朝我走过来。
“嫂子?你怎么来了?”他笑得自然,好像我们是关系很好的亲戚。
“路过,来看看你。”我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你健身房的项目,我帮你算了算,前期投入大概一百五十万。明远说钱他来出,你负责运营,股份怎么分?”
苏哲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明远哥说六四开,他六我四。”
“那你知道这钱是从哪来的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苏哲的笑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就是提醒你一句,夫妻共同财产,没有我的签字,转出去的钱,我可以一分一分追回来。”
苏哲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轻佻的、带着优越感的打量,而是一种警觉,像猎物突然嗅到了捕食者的气息。
“嫂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明远哥赚钱养家,你花就是了,管那么多干嘛?”
“你说得对。”我笑了笑,“我不该管那么多。”
我转身走出健身房,身后传来苏哲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很急,不用听就知道是打给谁的。
我上了车,没走,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健身房的门口。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赵明远的车停在了门口。
他下车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大步走进健身房。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他找到苏哲,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赵明远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焦虑,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我的手机震了。
赵明远的来电。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三个,我一个都没接。
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晚晚,你去找苏哲说什么了?”
我回:“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赵明远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我跟苏哲真的就是表兄弟,你别多想。”
我没再回。
发动车子,开往医院的方向。
我妈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她醒了,但还不能说话,右半边身子完全不能动,左眼能睁开,右眼一直闭着。医生说她的恢复情况比预期好,但依然不容乐观,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
我每天去医院,给她擦身子、翻身、喂流食。她不能说话,但每次看见我,左眼就会眨一眨,有时候嘴角会微微抽动,像是在努力挤出一个笑。
那天晚上,我给她擦完身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针眼。我低头看着这双手,想起小时候她用这双手给我扎辫子、缝书包、包饺子。
“妈。”我轻声说,“我要离婚了。”
我妈的左眼眨了一下。
“他骗了我,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他不喜欢女人,他跟他那个所谓的表弟在一起十几年了。他妈也知道,他们全家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妈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住了我的手。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说,“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你躺在医院里,她让你拔管,这句话我不会忘。”
我妈的左眼闭上了,又睁开。
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滑下来,淌进她花白的鬓角里。
我用纸巾轻轻擦掉那滴泪,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去一个新的城市,重新开始。”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在停车场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苏哲。
他靠在我的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看见我走过来,他掐灭了烟,直起身。
“嫂子,等你半天了。”
“有事?”
“聊聊。”他朝我走近一步,“我觉得我们之间有误会。”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得他头发微微晃动。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六岁。
“没有误会。”我说,“你走吧,我累了,不想聊。”
“嫂子,你真的误会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只剩两步远,“我跟明远哥,真的就是兄弟。你可能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但那是你理解错了。”
“我理解错了?”我忍不住笑了,“苏哲,你胸口纹着‘Mingyuan’s’,你告诉我,哪个表弟会把表哥的名字纹在自己胸口?”
苏哲的脸色变了。
“你查我?”
“我用不着查你。”我打开车门,“我眼睛没瞎。”
苏哲一把按住了车门。
他的手按在车门上,指节发白,整个人靠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我的脸。
“林晚晚。”他没有再叫嫂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狠劲,“你最好识相一点。你以为你手里有什么?几张照片?几段录音?那又怎样?明远哥的生意、人脉、钱,你一样都拿不走。你一个没工作、没收入、妈还瘫在床上的女人,你拿什么跟我们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凶狠,有威胁,但最底下,藏着恐惧。
他怕了。
他知道我手里有东西,但他不知道我到底有什么。
“苏哲。”我也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他盯着我。
“我最擅长的,是等。”我说,“我可以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一年。我可以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你们。你们开健身房,我去。你们出去玩,我跟着。你们在我家的沙发上做那些事,我录下来。你们在荷兰办手续,我去调档。我等你们把所有路都走完,把所有牌都出尽,然后我再出手。”
我拉开车门,他的手下意识地缩了回去。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摇下车窗,看着站在原地的苏哲。
“回去告诉赵明远,游戏开始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苏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的衣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车子汇入车流。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
“荷兰那边的文件已经调到了。赵明远和苏哲于2022年3月15日在阿姆斯特丹登记民事结合,文件上两人的关系标注为‘伴侣’。”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这条消息。
2022年3月15日。
我和赵明远是2021年10月结的婚。
也就是说,结婚不到半年,他就跟苏哲去荷兰办了伴侣登记。
我们的婚姻,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
我把手机放下,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了几下。
没有声音。
还是没有哭出来。
大概过了一分钟,我直起身,擦了擦眼睛,重新发动车子。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笔直的,通往城市的深处。
我踩下油门,驶入那片灯火之中。
6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医院给我妈擦身、喂饭、陪她做康复。九点离开医院,去见顾衍之或者跑各种机构。下午回家,整理证据,或者去赵明远的公司附近蹲点。晚上等赵明远回来,我依然是那个温顺的妻子,笑着问他今天累不累,要不要吃宵夜。
赵明远以为我说“游戏开始了”只是一句气话。
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我照样给他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他出差我帮他收拾行李,他回来我去门口接他。他偶尔跟我说话,我笑着回应。他不碰我,我也不问。
他甚至松了一口气。
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抱着我说:“晚晚,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不会跟那些人一样无理取闹。”
我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当然不会,我们是夫妻嘛。”
他抱得更紧了,把头埋在我颈窝里,像只温顺的狗。
我盯着他头顶的白头发,面无表情。
那个周末,婆婆又来了。
她这次没带药,带了一份文件。
“晚晚,这个你签一下。”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房产过户协议。这套我们住了三年的房子,赵明远婚前买的,写的是他的名字。现在他们要把它过户到婆婆名下。
理由是:“反正以后也是要给赵家的,早过户早省心。”
赵明远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像往常一样不说话。
我看着那份协议,笑了一下:“妈,这房子是明远的婚前财产,我本来就没份。过不过户到您名下,跟我关系不大。”
“那你签不签?”婆婆盯着我。
“签。”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当然签。”
婆婆看着我把名字签完,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笑着拍了拍我的手:“晚晚啊,我就说你是个明白人。你放心,只要你给赵家生了儿子,这些东西早晚还是你们的。”
“妈说得对。”我把协议推回去,“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没了。”婆婆把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我去看看苏哲,他说健身房快装修好了,我去帮他看看。”
苏哲。
健身房。
我又笑了笑,送婆婆出了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打开手机,给顾衍之发了条消息:“房产过户协议我签了,但我拍了个视频,录下了她说的每一句话。”
顾衍之回:“留着,后面用得上。”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
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晚晚,你真的不介意?”
“介意什么?”
“房子过户给我妈。”
我喝了一口牛奶,转过身看着他:“明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赵明远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你想多了。”
“那就好。”我笑了笑,把牛奶杯放进水槽,“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你说的。”
赵明远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蹭了蹭。
“晚晚,你真好。”
我看着厨房窗玻璃上倒映出的两个人的身影,一高一矮,紧紧贴在一起,看起来那么恩爱。
窗玻璃上我的脸没有表情,像一张面具。
健身房的装修很快,不到两个月就搞定了。
苏哲给健身房取名叫“MP Fitness”,M和P,明远和苏哲的拼音首字母。开业那天,他们搞了一个盛大的仪式,请了舞狮队,请了赵明远公司的高层,请了苏哲在健身圈的朋友,还请了不少赵明远的亲戚。
赵明远提前一周跟我说这件事。
“晚晚,健身房开业那天你也来吧,苏哲说想请你上台讲两句。”
“我上台讲什么?”我低头给他熨衬衫。
“就讲你帮我俩策划的这个项目,你是大功臣。”赵明远的语气很真诚,好像真的在夸我。
“好。”我把熨好的衬衫挂进衣柜,“我一定去。”
开业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我穿了那条赵明远送我的丝巾,配了一件米白色风衣,化了一个精致的妆。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照了照,确认口红没有沾到牙齿上。
赵明远看着我的打扮,皱了皱眉:“你今天怎么这么正式?”
“你请了那么多人,我不能给你丢脸。”我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别迟到了。”
健身房在城东的商业街上,上下两层,装修得很气派。门口摆满了花篮,红地毯从门口铺到马路边。苏哲穿了一件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站在门口迎宾。
看见我,他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嫂子来了,快里面请。”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脖子上的丝巾上。
“苏哲今天真帅。”我笑着夸他,“这套西装是明远帮你挑的吧?他眼光一直不错。”
苏哲的笑僵了一瞬。
我挽着赵明远走进大厅,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赵明远的同事端着酒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苏哲的健身圈朋友举着手机到处拍照。婆婆王翠花穿了一件大红色旗袍,坐在主桌最中间的位置,笑得嘴都合不拢。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晚晚,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今天真精神。”我说。
“那可不,我儿子给苏哲开了这么大一个健身房,我这当妈的脸上有光。”婆婆拍了拍我的手,“晚晚啊,你也别闲着,等下上台说两句,让大家都看看,我们赵家的儿媳妇多有本事。”
“好。”
十点十八分,吉时到。
司仪是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声音很甜,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请苏哲上台。
苏哲走上台,接过话筒,先鞠了个躬。
“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MP Fitness的开业典礼。”他的声音很稳,带着职业性的热情,“这家健身房能开起来,首先要感谢一个人——我的表哥,赵明远。”
台下响起掌声。
赵明远坐在第一排,笑着摆了摆手。
“没有明远哥的支持,就没有今天的我。”苏哲继续说,“他不仅是我表哥,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从小到大,他一直照顾我、支持我、陪伴我。这家健身房,是我们兄弟情谊的见证。”
兄弟情谊。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司仪接过话筒:“下面有请赵明远先生的夫人,林晚晚女士上台,为大家讲两句。”
掌声又响了起来。
我站起来,理了理风衣的领子,走上台。
苏哲把话筒递给我,我接过的时候,指尖碰了碰他的手。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大概以为我要说什么悄悄话。
但我没有。
我转过身,面朝台下。
台下坐着一百多号人,赵明远的老板坐在第三排,赵明远的同事坐满了前两排,赵明远的七大姑八大姨坐在右边,苏哲的朋友们站在最后面,举着手机在拍。
婆婆坐在主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
“各位来宾好,我是林晚晚,赵明远的妻子。”
台下有人鼓掌。
“今天是我丈夫和他表弟苏哲的健身房开业的日子,我特别高兴。”我的声音很平稳,一字一句,“因为这家健身房,从选址到装修到运营方案,都是我一手操办的。”
赵明远在台下皱了皱眉,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但我今天想跟大家聊的,不是健身房。”我看着台下,“我想聊一聊,我丈夫和他表弟之间的‘兄弟情谊’。”
苏哲站在台侧,脸色变了。
赵明远站了起来:“晚晚,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没理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
身后的大屏幕亮了。
第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赵明远和苏哲在厨房里接吻的照片。
画面清晰得能看见赵明远闭着的眼睛,能看见苏哲搂着他脖子的手指,能看见料理台上那件香槟色的真丝睡衣。
台下死寂。
然后,像炸开了锅。
赵明远的脸白了,他冲上台,想抢我手里的遥控器。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举起手,一耳光扇在他脸上。
声音很响,响到最后一排都能听见。
赵明远捂着脸,整个人僵住了。
“这叫同妻的复仇。”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大屏幕上换了下一张照片。
赵明远和苏哲在沙发上的截图,赤裸着上身,搂在一起。
再下一张,赵明远和苏哲在泰国酒店的照片,两个人穿着泳裤,面对面站着,额头抵着额头。
再下一张,荷兰民事结合的登记文件,两个人的名字并列在一起,关系标注为“伴侣”。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掏出手机在拍,有人在打电话。
赵明远的老板铁青着脸,站起来转身走了。
赵明远的同事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
婆婆王翠花从主桌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她指着台上的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喊出一句:“林晚晚,你这个贱人!”
我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音频。
婆婆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差。
“你妈那个身体,救回来也是植物人。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那不是活受罪吗?要我说啊,不如把氧气管拔了,让你妈走得安生。”
全场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婆婆。
婆婆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的眼睛往上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椅子被她带翻了,发出巨大的响声。
有人尖叫,有人冲过去扶她。
苏哲站在台侧,脸色惨白,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但手抖得厉害,手机掉在了地上。
我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
风吹进来,吹动我脖子上的丝巾。
那条赵明远送我的丝巾,今天我特意系了一个结,把摄像头藏在里面。
我在台上说的每一个字,台下每一个人的反应,苏哲惨白的脸,婆婆倒下的瞬间,全部被录了下来。
我摘下丝巾,叠好,放进口袋。
转身走下台,经过苏哲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苏哲,你不是问我拿什么跟你们斗吗?”我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拿命在跟你们斗。”
苏哲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走出健身房的大门,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议论,有人冲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笑了笑,走下台阶,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赵明远的喊声,嘶哑的,像野兽的嚎叫。
“林晚晚!你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
手机震了,是顾衍之的消息。
“视频我看到了。法院那边已经立案了,下周开庭。”
我回了一个字:“好。”
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健身房的门口乱成一团,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人拿着手机在直播。
我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
前方的路笔直地延伸出去,一直通向城市的尽头。
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秋天的风很凉,吹得我头发飞舞。
手机又震了,是医院打来的。
“林女士,您母亲今天能说一个字了。”
我的手一抖,差点没握住方向盘。
“她说了什么?”
“她说了一个字——‘好’。”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淌过脸颊,滴在方向盘上。
我一边哭一边开车,视线模糊了又擦,擦了又模糊。
妈,你听见了吗?
你女儿赢了。
7
开庭那天,省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我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顾衍之在法院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两个大文件袋,看见我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赵明远的姐姐赵明芳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旁边是她老公,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赵明远的几个同事来了,坐在后排,交头接耳。沈璐坐在另一边,看见我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苏哲没来。
赵明远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他。
不到一个月,他瘦了至少二十斤,颧骨凸出来,眼窝凹陷,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他身上穿着橘黄色的拘留所马甲,手腕上的手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愤怒、不甘、怨恨,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后悔,不是愧疚,是一种茫然,像一个突然被叫醒的人,还没搞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我移开了目光。
审判长敲了法槌,庭审开始。
顾衍之站起来,一件一件陈述。
重婚罪。赵明远在与林晚晚婚姻存续期间,与苏哲在荷兰登记民事结合,并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构成事实重婚。证据包括:荷兰阿姆斯特丹市政厅出具的民事结合登记文件、赵明远与苏哲在多个场合的亲密照片和视频、邻居及物业人员的证言。
故意伤害罪。王翠花明知中药中含有避孕药物成分,仍以“助孕偏方”为名逼迫林晚晚长期服用,导致林晚晚输卵管损伤、内分泌严重紊乱。证据包括:药渣成分检测报告、王翠花购买避孕药的转账记录、林晚晚的医院诊断证明。
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赵明远在婚姻存续期间,未经林晚晚同意,将夫妻共同财产共计一百七十三万元转移至苏哲及其亲属账户,用于购买房产、支付健身房投资等。证据包括: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房产购买合同。
故意杀人未遂。王翠花在林晚晚母亲病危期间,明确说出“拔了氧气管”等言语,教唆林晚晚放弃对母亲的救治,涉嫌故意杀人未遂。证据包括:现场录音录像。
顾衍之说完最后一个字,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赵明远的辩护律师站起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滴水不漏。他承认赵明远与苏哲存在“不正当关系”,但不承认构成重婚罪,因为“荷兰的民事结合在中国没有法律效力”。他不承认转移财产是“恶意的”,而是“正常的商业投资”。至于王翠花的“拔管”言论,他认为只是“情绪化的表达”,不构成教唆杀人。
审判长看向赵明远:“被告人赵明远,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明远站起来,手铐叮当作响。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认罪。”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但我有几点要说明。第一,我跟苏哲的事,是我骗了林晚晚,我认。但我从没想过要伤害她,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
旁听席上有人冷笑了一声。
“第二,我妈的药方,她是被人骗了,她不知道那里面有避孕药。她就是想要个孙子,太着急了,被人钻了空子。”
“第三,转移财产的事,我没有转移。那些钱是投资,投资就会有收益,我本来打算赚了钱给林晚晚分红的。”
“第四——”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第四,林晚晚怀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全场安静。
我坐在原告席上,手指微微收紧。
赵明远盯着我,眼睛里那团茫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拗的、近乎疯狂的光。
“你怀孕了。”他说,“你偷偷停了避孕药,怀了孩子。但我查过你的就诊记录,你去过精子库咨询。我想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旁听席上炸开了锅。
沈璐站起来喊了一句“你有病吧”,被法警制止。
赵明芳在旁听席上尖声问:“她怀孕了?她怀了我们赵家的孩子?”
审判长敲了法槌:“安静。”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赵明远。
“孩子的事,跟本案无关。”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可以回答你——孩子不是你的。”
赵明远的脸上闪过一道光,不是释然,是痛苦。
“我从备孕开始就在吃你妈给的避孕药,怎么可能怀上你的孩子?”我说,“你妈不想让我生,你不想碰我,你们全家都不想跟我有任何血缘关系。这个孩子,是我在决定离婚之后,去精子库做的。他跟你没关系,跟赵家没关系,跟你们所有人,都没关系。”
赵明远的嘴唇在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因为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我说,“一个只属于我的孩子。不需要姓赵,不需要给任何人传宗接代,不需要被任何人当成工具。”
赵明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审判长宣布休庭十分钟。
我走出法庭,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下得很大,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顾衍之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在我们事先准备的范围内。”
“我知道。”我接过水杯,“临时决定的。”
“效果很好。”顾衍之靠在墙上,“赵明远的情绪已经崩了,他的律师再能说也没用。”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
沈璐从法庭里跑出来,一把抱住我,眼圈红了:“你怀孕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去做精子库你怎么不叫我陪你?”
“不是什么大事。”我拍了拍她的背。
“什么不是大事?你一个人——”沈璐哭了出来,“林晚晚你这个傻子。”
我笑了笑,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手机震了,是医院发来的消息:“你母亲今天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她说‘让晚晚别担心’。”
我把手机屏幕递给沈璐看。
沈璐哭得更厉害了。
十分钟后,庭审继续。
赵明远的律师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赵明远的精神鉴定报告,声称他患有“适应性障碍”,在婚姻中的欺骗行为是“疾病导致”,请求从轻处罚。
顾衍之只问了一个问题:“这份鉴定报告是哪家机构做的?”
律师回答了一个名字。
顾衍之翻开笔记本:“这家机构因为出具虚假鉴定报告,去年被省司法厅吊销了资质。这份报告不具备法律效力。”
律师的脸绿了。
赵明远坐在被告席上,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抖。
审判长宣布进入最后陈述环节。
赵明远站起来,手铐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晚晚。”他没有看审判长,没有看律师,只看着我,“我对不起你。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我不该跟你结婚,不该让你吃那些药,不该在你妈生病的时候不管你。你说得对,我就是个人渣。”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但我求你一件事。孩子的事,别让我妈知道。她已经住院了,医生说她的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算我求你,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种我熟悉的东西——恐惧。
不是因为要坐牢,不是因为要失去财产,是怕他妈知道真相。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怕他妈知道真相。
我忽然觉得好笑。
“赵明远。”我说,“你妈早就知道真相。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你不喜欢女人,知道苏哲是你什么人,知道你不想生孩子。但她选择装作不知道,因为她需要一个儿媳妇来帮她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她不是受害者,她是共谋。”
赵明远的脸彻底白了。
“她住院,不是因为受不了刺激。”我继续说,“是因为她怕。她怕别人知道她做了什么,怕别人知道她儿子是什么人,怕她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好婆婆’人设崩塌。她不是心脏受不了,是面子受不了。”
赵明远的手开始发抖,手铐哗啦啦地响。
“你住口。”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住口!”
法警上前按住他。
赵明远挣扎着,眼眶通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你不许说我妈!你凭什么说我妈!你以为你是谁!”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是你妻子。”我说,“法律意义上的妻子。从今天开始,不是了。”
赵明远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张着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审判长敲了法槌。
宣判。
赵明远犯重婚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两年。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部分,判决赵明远名下房产、车辆、存款共计六百一十万元全部归林晚晚所有,另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元。
王翠花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教唆故意杀人未遂部分,因情节轻微,不予起诉,另案处理。
苏哲因与赵明远共同转移财产,判决返还五十万元。重婚罪的共犯部分另案处理。
法官念完最后一个字,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有人鼓掌,被法警制止。
赵明远被法警带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晚晚。”他的声音很轻,“那个孩子,真的不是我的吗?”
我没看他。
“不是。”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跟着法警走了。
赵明芳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林晚晚你这个毒妇!你把我妈气得住院,把我弟送进监狱,你还有脸活着?”
沈璐挡在我前面:“你弟骗婚还有理了?你们全家都是骗子!”
赵明芳的老公把她拉走了。
法庭渐渐空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旁听席,看着被告席上赵明远留下的手铐印痕,看着窗外渐歇的雨。
沈璐走过来,轻轻抱住我。
“你赢了。”她说。
我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嗯。”
从法院出来,雨已经停了。
天边露出一道浅浅的彩虹,挂在灰蓝色的云层之间,像一道浅浅的伤口。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很清新,带着初秋的凉意。
手机震了,是医院发来的消息。
“你母亲今天能坐起来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沈璐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哭了。
我收起手机,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身后,法院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我没有回头。
8
三年后。
我站在全城最大的产后康复中心门口,看着玻璃幕墙上映出的自己。
短发,干练,米白色西装裙,脚踩八厘米高跟鞋。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无名指上没有戒指,干干净净。
身后的玻璃门上方挂着一块深灰色的招牌——“念安康复中心”。
念安。
林念安。
我的女儿。
三年前她出生的时候,七斤二两,哭声嘹亮。护士把她放在我胸口的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件事是我做对了的。
她随我姓,名字是我妈取的。我妈说,念安,念着一生平安。
我妈现在能走路了。
拄着拐杖,走得慢,但能走。
医生说她的恢复是个奇迹。脑出血后遗症那么严重,能重新站起来、重新说话、重新用右手吃饭,连康复科的老专家都说没见过几个这样的病例。
我妈说不是奇迹,是她闺女有本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满脸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把她接到了省城,住在康复中心楼上的公寓里。每天上午她在一楼的康复区做训练,下午在活动室跟其他老太太打麻将,晚上等我下班,一起吃饭。
她说她这辈子没这么享过福。
我说你以后天天享福。
康复中心是用了赵明远赔的那笔钱开起来的。
六百万的房产、车、存款,加上五十万的精神损害赔偿,再加上苏哲退回来的五十万,我手上一共七百多万。我卖掉了那套房子,换了这套临街的三层商铺,一楼做接待和康复区,二楼做产后修复和瑜伽室,三楼是我和我妈住的公寓。
开业第一年,亏了。
第二年,持平。
第三年,开始盈利。
来这里的客人大多是像我一样的女人——被婚姻伤害过、被家庭消耗过、在生育中丢失过自己的女人。她们有的是产后抑郁,有的是盆底肌松弛导致的漏尿,有的是剖腹产后疤痕增生,有的什么毛病都没有,就是想来这里坐一坐,喝杯茶,跟人说说话。
我的康复师团队全是女性,心理咨询师也全是女性。我不歧视男性,但我的客人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这个地方,我用了三年,建起来了。
某个周二的下午,我坐在一楼的咖啡区看报表。
康复中心下午人不多,几个客人在瑜伽室上课,两个新妈妈在接待区填表,前台小姑娘在整理档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浅木色的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妈坐在角落里织毛衣,织的是林念安的冬天外套。她的手不太灵便,织得歪歪扭扭,但她说自己织的暖和。
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推着一辆婴儿车走进来。
他大概三十五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小臂。他的五官很端正,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着,看起来不是那种轻易笑的人。但低头看婴儿车里孩子的时候,眼神变得很柔软。
婴儿车里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手里攥着一辆小汽车。
我站起来,走过去:“您好,欢迎光临念安康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像是不太好意思盯着人看。
“你好,我听说你们这里有儿童康复的项目?”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习惯了不大声说话。
“有的。”我蹲下来,看着婴儿车里的小男孩,“小朋友多大了?”
“两岁八个月。”男人把手放在小男孩的肩上,“他早产,大运动发育有点慢,医生建议做康复训练。”
小男孩看着我,眨了眨眼,把手里的玩具车递给我。
我接过来,笑了笑:“谢谢宝贝。”
“他叫天天。”男人说,“我叫陆时砚。”
“林晚晚。”我站起来,把玩具车还给天天,“陆先生,您稍等,我叫我们的儿童康复师过来跟您沟通。”
“好。”
我转身往前台走的时候,听见天天在身后奶声奶气地说:“漂漂。”
陆时砚轻声说:“嗯,阿姨漂亮。”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儿童康复师小周过来跟陆时砚聊了半个小时,评估了天天的基本情况,安排了下周的正式评估。陆时砚全程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康复的频率、每次多长时间、回家需要配合做什么训练。
小周后来跟我说:“晚晚姐,这个爸爸好细心,比很多妈妈都细心。”
我说:“嗯。”
小周又说:“而且长得挺帅的。”
我看了她一眼。
小周吐了吐舌头:“我就是随口一说。”
天天正式来做康复之后,陆时砚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准时出现。
他通常自己带孩子来,偶尔会有一个阿姨跟着,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一个人。他把天天交给康复师之后,就坐在一楼的咖啡区等,面前放一杯白开水,有时看手机,有时看窗外,有时闭眼假寐。
他不怎么跟人聊天,但每次见到我都会点头打招呼。
有一次我在咖啡区整理文件,天天做完康复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说:“阿姨,看。”
他举起手里的画,是一张涂鸦,线条乱七八糟,颜色涂得到处都是,但能看出是一个太阳和一朵花。
“天天画的?”我蹲下来。
“嗯!”天天用力点头,然后指着画说,“送给漂漂阿姨。”
我接过画,心里软了一下。
陆时砚走过来,站在天天身后,有些不好意思:“他最近迷上画画了,家里到处都是他的作品。”
“画得很好。”我把画收好,“谢谢天天。”
天天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牙。
陆时砚看着天天的笑,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弯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后来我妈也认识天天了。
我妈在活动室打麻将的时候,天天跑进去,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我妈面前的麻将牌说:“奶奶,这个,像小鸟。”
我妈低头一看,是幺鸡。
她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从那以后,天天每次来都要去找我妈玩。我妈教他认麻将牌,他记性很好,教了两遍就记住了。我妈说这孩子聪明,随他爸。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爸聪明?”
我妈说:“看着就聪明。”
我没接话。
有一天下午,康复中心快关门了,天天做完康复在沙发上睡着了。陆时砚坐在旁边等他醒,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我从办公室出来,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书封,是一本建筑设计的专业书。
“陆先生是做建筑的?”我在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合上书:“嗯,建筑师。”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看东西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我说,“你每次坐在这个位置,都在看对面的那栋老房子。那栋房子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民国建筑,你大概在看它的结构。”
陆时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看人也很仔细。”
“职业病。”我笑了笑。
“你以前做什么的?”他问。
“广告策划。”
“为什么转行做康复?”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坦然,不是那种八卦的、窥探的好奇,而是一种真诚的、不加修饰的疑问。
“因为我需要治愈自己。”我说,“顺便帮别人也治愈一下。”
陆时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天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陆时砚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
“天天的妈妈呢?”我问。
陆时砚的手顿了一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不在了。”
“抱歉。”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天天是早产,他妈妈生他的时候大出血,没救过来。三年了。”
三年。
跟我离婚的时间差不多。
“你一个人带他?”我问。
“嗯。我岳母偶尔过来帮忙,但大部分时间是我。”他顿了顿,“其实也还好,天天很乖。”
我看着这个男人。
三十五岁,建筑师,丧偶,一个人带孩子。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常见的单亲爸爸的疲惫和怨气,而是一种沉静的、接受了生活全部馈赠的平和。
“你很了不起。”我说。
陆时砚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也是。”
他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我听懂了。
他知道我是谁。
或者说,他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三年前那场官司,全城几乎都知道了。有人把我的故事写成了帖子,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我走在街上偶尔会被人认出来,有人冲我竖大拇指,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不在意。
那些事,那些人,都已经过去了。
但陆时砚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猎奇,没有评判。
就是一种很简单的、平等的“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那不重要”的眼神。
天天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我就笑了:“漂漂阿姨。”
“醒了?”我帮他理了理睡翘的头发,“阿姨给你拿杯酸奶好不好?”
“好!”
我站起来,去前台拿了一杯酸奶,插好吸管,递给天天。
天天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嘴边糊了一圈白色。
陆时砚拿出纸巾帮他擦嘴,动作很轻很耐心。
我妈拄着拐杖从活动室出来,看见天天就笑了:“哟,小宝贝醒了?奶奶这里有个好东西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麻将牌,是个红中,塞到天天手里,“拿着玩,奶奶送你的。”
“妈,你别拿麻将牌逗孩子。”我无奈地说。
“这有什么,又吃不了。”我妈不以为然。
陆时砚站起来,对我妈微微鞠了个躬:“阿姨好,天天给您添麻烦了。”
我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不麻烦不麻烦,这孩子可爱得很。你是他爸爸?”
“是的。”
“你一个人带孩子?”
“嗯。”
“辛苦你了。”我妈拍了拍他的手臂,“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陆时砚笑了笑,没说话。
天天喝完酸奶,把杯子递给陆时砚:“爸爸,回家。”
“好,回家。”陆时砚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天天的小书包,对我点了点头,“林小姐,我们先走了。”
“慢走。”
他走到门口,天天趴在他肩上,冲我挥手:“漂漂阿姨再见!”
我也挥了挥手:“天天再见。”
门关上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我妈拄着拐杖站在我旁边,看着玻璃门外陆时砚抱着天天走远的背影,幽幽地说:“这个男人不错。”
“你才见一面就知道不错?”
“我看人准。”我妈说,“比你准。”
我看了我妈一眼。
她一脸理所当然:“怎么,我说错了?你当年要是听我的,不嫁那个赵明远,能有后来那些事?”
我没反驳。
她说的对。
那天晚上,林念安从幼儿园回来,一进门就喊妈妈。
她今年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裤子上全是泥巴。阿姨说她今天在幼儿园的沙坑里玩了一下午,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小泥人。
我带她去洗澡,她在浴缸里拍水,溅了我一身。
“妈妈,今天豆豆说他有两个爸爸。”林念安一边玩水一边说,“为什么豆豆有两个爸爸?”
我的手停了一下。
“有的人家是两个爸爸,有的人家是一个爸爸一个妈妈,有的人家只有一个妈妈。”我用浴巾把她裹起来,“我们家就是只有一个妈妈。”
“那我的爸爸呢?”林念安歪着头看我。
“你没有爸爸。”我说,“你有妈妈,有外婆,有小周阿姨,有沈璐干妈。你有很多很多人爱你就够了。”
林念安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吧。”
她把脸埋进浴巾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可以再要一个草莓蛋糕吗?”
我笑了。
洗完澡,哄她睡着,我坐在阳台上喝了一杯红酒。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璐发来的消息:“下周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我回:“不去。”
沈璐:“赵明远上个月出来了,你知道吗?”
我放下酒杯,看着这条消息。
两年刑期,表现良好,减了半年。一年半,出来了。
“知道。”我回。
“他没来找你吧?”
“没有。”
“算他识相。”
我放下手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红酒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涩意。
赵明远出狱的事,我上个月就知道了。顾衍之告诉我的,说他在看守所里表现很好,减了刑,提前释放。苏哲跟他同时出来的,两个人出来之后有没有在一起,没人知道。
婆婆王翠花在那场庭审之后彻底垮了。
她的心脏确实有问题,但不是因为受不了刺激,而是因为那场直播。开业那天有人在现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一夜之间播放量过了百万。她在老家成了名人,出门买菜都被人指指点点。她那个“好婆婆”的人设崩塌得比赵明远的婚姻还快。
她瘫痪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瘫了。
脑梗,半身不遂,比我妈当初还严重。
赵明芳把她接回了老家,但照顾了三个月就受不了了,把她送进了镇上的养老院。最便宜的那种,一个月一千八,护工一个人管二十个老人。
我听说了这些,没什么感觉。
不恨了,也不可怜。
有些人的人生,是他们自己选的。
我喝完最后一口红酒,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林念安的房间。
她睡得很香,怀里抱着那只掉了一只眼睛的兔子玩偶,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我蹲在床边,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念安。”我轻声说,“妈妈会保护你的。一辈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我没听清,但应该是好事。
因为她在笑。
第二天下午,陆时砚又带天天来了。
今天天天的康复项目是感统训练,小周带他在一楼的感统区玩滑板、走平衡木。陆时砚照例坐在咖啡区等,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手里拿着那本建筑设计的书。
我端着一杯咖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陆先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合上书,看着我的眼睛。
“你说。”
“天天的大运动康复,第一阶段大概需要三个月。我想给他加一个语言康复的项目,他说话比同龄孩子晚了一点,早产儿常有这个问题。早干预,效果会更好。”
陆时砚想了想:“加这个项目需要多少费用?”
“费用的事先不说。”我喝了一口咖啡,“我想说的是,我们中心最近在做一个公益项目,专门为单亲家庭提供免费的儿童康复服务。如果你愿意,天天可以参加这个项目。”
陆时砚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很清晰的轮廓线。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一潭安静的水。
“因为单亲爸爸不容易。”我说,“因为我也是一个人带孩子。因为天天是个好孩子,值得被帮助。”
陆时砚看着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了。
“谢谢。”他说,“但我不需要免费。我付得起。”
“我知道你付得起。”我没有坚持,“那就当我没说过。”
“但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他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但耳尖红了一点。
“不是因为你帮了天天。”他补充道,“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想跟你多聊几句。”
我看着他的耳尖,忽然想笑。
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约人吃饭还会红耳朵。
“好。”我说。
天天做完康复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衡木上的小木块,非要送给我。我接过来,他把脸埋进陆时砚的腿里,害羞了。
陆时砚抱起他,对我说:“周六晚上,我来接你。”
“好。”
他们走后,我妈拄着拐杖从活动室出来,一脸八卦的笑。
“约你了?”
“嗯。”
“我就说这个男人不错。”我妈得意地拍了拍拐杖,“你妈看人准吧?”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木块。
木块上被天天贴了一张贴纸,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
我把小木块放进口袋里。
周六傍晚,我换了一条裙子,深蓝色的,到膝盖,配了一双平底鞋。
林念安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一脸严肃地看着我:“妈妈你去哪里?”
“妈妈去吃饭。”
“跟谁?”
“跟一个叔叔。”
“叔叔帅吗?”
我想了想:“还行。”
林念安点点头:“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沈璐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女儿比你妈还像你妈。”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林念安坐在地毯上搭积木,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橘色。
“我走了。”
“去吧去吧。”我妈头也没抬,“玩得开心。”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林念安在身后说:“外婆,妈妈穿裙子了!”
我妈说:“嗯,天要下红雨了。”
我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
楼下,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路边。
陆时砚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裤脚挽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踝。
看见我出来,他站直了身子,拉开车门。
“你来了。”他说。
“嗯。”我走过去,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入主路。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陆时砚握着方向盘,开得不快,车里的音响放着一首很老的爵士乐,女声慵懒,像在哼唱一个很长的故事。
“你紧张吗?”他突然问。
“不紧张。”我说,“你呢?”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一点。”
我看着他的侧脸,笑了。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景在飞速后退,前方的路还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但我忽然觉得,走完这条路,应该不会太累。